人们的记忆力或好或坏, 因此有记忆, 也便有忘性。很惭愧, 我这个人特别健忘, 且忘性总比记性大得多。上小学的时候, 贪玩, 常常丢三落四, 脑袋犯了错误却让屁股代为受过。这怪不得父母——你想, 常挨打尚且记不住, 苦口婆心管用么——我的棉帽买得没有丢得快, 后来干脆北风吹雪花飘也光着个脑袋, 两筒鼻涕擦都来不及。我的一双棉手套多数情况下大小颜色不一, 当然是两次丢剩下再拼凑成一双的, 还不敢用带子缝在一起, 那样的话肯定两只一块儿完蛋。所以我的耳朵和手背总是被冻得如同烂柿子。每天放学回家, 母亲首先要检查我的书包。譬如把课本丢了得赶紧去找, 若找不回来那可是个大麻烦, 课本都是上个学期放假前预订好的, 一个萝卜一个坑, 有钱也没地方买呀! 后来打听到北京东单大街有一家专门经营教材的书店, 丢了课本就经常委托出差的叔叔阿姨去捎, 在没有课本的那段时间里, 只好四处借书抄书。别人都是请到北京出差的人捎点心和衣服, 我们家总是捎课本, 好像我多爱学习似的。邻居王叔叔因为工作关系需要经常往返北京的中华书局, 每次行前他都要拎着我的耳朵: “我明天到北京出差, 问你爸爸捎不捎课本! ”一听说不麻烦他了, 他会故作惊讶地说: “这次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 ”捎课本比捎食品和衣服费事多了, 虽然不要粮票和布票, 却要起大早去排长队。由此看来, 像我一样忘性特大的学生也不少呢! 每次丢了东西就得挨打, 谁让我总是为家里“破财”呢? 这时便只有企望姥姥充当保护神了。我一发现要“上刑”, 便哭得惊天地泣鬼神, 如同走进了屠宰场。姥姥听见了, 踮着小脚不顾一切地扑过来, 像老母鸡般护着我:“别打, 别打! 这孩子, 屁眼大把心掉了。他是个做大官干大事的人,小事记不住。看打坏了, 我可不答应! ”对姥姥的这些话, 我听得心花怒放,自以为得计。长大后才知道, 做大官干大事的人至少应该脑子灵活记性好, 我至今没能做大官也没有干大事, 看来, 是忘性大害了我。小时候忘性大, 还情有可原。长大了, 成家了, 依然忘性不减, 骑车丢钥匙, 洗澡丢手表, 出差丢车票, 买菜丢钱包。尴尬事做多了, 以致爱人咬牙切齿地点着我的鼻子说: “怎么不把你也丢了! ”有一次去新华书店买书, 选好了书拔腿就走, 营业员小姐追出来又是喊又是叫:“嗨嗨, 那个戴眼镜的, 给我站住! 你还没给钱呢! ”大喇叭嗓子吼得半条街的人都停下脚步看, 要是敢撒腿跑肯定有人打“110”, 弄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回到书店边忙不迭地付款, 边一个劲儿地解释:“对不起, 我真是忘了。”营业员小姐也不客气, 瞪起三角眼, 鼻子里重重地一哼, 一句话能把人顶到南墙上: “谁知道你是真忘还是假忘!”说得我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付完款连忙逃也似的出来, 半天才想起来又把书忘在那儿了。我再没有勇气回去取, 天知道营业员小姐还会说什么, 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。因为忘性大, 可没少吃苦头,好在大事不糊涂, 这是可以聊以自慰的。不拘小节, 是我惟一能给自己开脱的理由了。
东单课本书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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